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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緣 -1

我在離我黃土地的家鄉三百多公里的省城我能想像,家鄉的冬天較冷,平均氣溫為三攝氏度,但是相比較起東北的哈爾濱來說,可以說是暖和了。我的思維在各家各戶停留:鄉親們把火燒得旺旺的,散發出一股松脂的清香,你要知道我的家鄉有一片你看也看不完的松林。鄉親們以家為單位圍在火堆邊,男人開始曛烤自家栽種出來的煙葉,烤脆了就把
它揉碎,然後用一張小條紙卷起來,咂在嘴裏,味道很實在。從男人口中吐出來的煙霧就像我祖祖輩輩耕種的黃土地一樣有誘惑力,女人聞多了,就心甘情願地為他生一大堆孩子。這時候,女人就圍在火堆邊埋頭納著鞋底,身旁偎著兩三個孩子,孩子的懷裏抱著碗,坐在火堆邊打盹,口水流得老長,一直流進碗裏。
    我可愛的鄉親門開始談論他們的話題——那個近年裏都沒有中斷的話題,是關於村裏那個教了三十三年一年級的民辦教師秋老厴和他兩個上大學的兒子的。我沒有親耳聆聽過他們眉飛色舞的談論,可我能夠想像他們話題的熱門程度,遠遠高過了他們用來曛烤臘肉的柴禾火堆。
    說的是狗日的秋老厴生了兩個不屬於他的兒子,這“不屬於”不是指秋老厴的生殖有問題,而是說秋老厴生了兩個他管不了的兒子。秋老厴的兒子是不孝子,自上大學後沒有回過家,大兒子上了六年,小兒子上了三年,整整九年,其實也不是七年,因為大兒子上大二的時候小兒子就上大一了,如此算來也才六年,但是我的鄉親們並不這樣算,他們總
是算出七年來。這“七年”來沒有回過一次家過過一次年,有人說秋家的兒子在省城認了一個有錢有勢的爹;也有人說秋家的兒子在省城裏找了一個漂亮的女人做了老婆,被那個狐狸精迷住了忘了回家……
    話題在你看來是十分單調乏味的,可我可愛的鄉親們總是對這個話題樂此不疲,種種傳聞把秋老厴的兒子說得十惡不赦,鄉親們操著秋家的祖宗談論秋家的兒子,到了憤怒之處,女人就會有手中厚厚的布鞋底子狠狠地敲身旁愜意地打著盹的孩子的腦袋:“小砍腦殼的,以後你要是像秋小樘和秋小橙那樣,老娘打斷你的狗腿!”孩子遭到這突如其來的
一擊,懷裏的碗?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孩子嘴一張,嘴裏嗚咽著:“你媽的×,恩、恩——”這種哭聲混合著曛烤臘肉的柴煙在我家鄉的冬天的上空久久飄蕩著。
    你也許不知道,我可愛的鄉親們口中罵的“狗日的秋老厴”就是我爹,我就是秋家十惡不赦的小兒子秋小橙,當然還有我哥秋小樘。我家的故事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吸引著他們不斷地重複不斷地更新又不斷地升級,一年年來樂此不疲。就這樣,總有依偎在大人身邊的孩子挨了不少的布鞋底子,也摔碎了不少抱在懷裏的碗。

    關於我爹秋老厴,他的確教了三十三年的一年級,在我的家鄉孩子是不用上什麼學前班幼稚園的,他們的學前教育就是挨母親的布鞋底子,挨布鞋底子的同時就施以教育,教育的內容無非就如上所敘,我就不必重複了。於是,我的鄉親們打小就對秋老厴生光出一種鄙視,後來就演變成一種敵視。

                     二
    我爹秋老厴就背卷著雙手在村委會辦公室裏穿梭,我爹不是村幹部,村裏沒有學校,就只有一個一年級的班級,教室就設在村委會辦公室裏,我爹就整天穿梭在如同剛出土文物的孩子之間,教他們用手指頭數數,手指頭不夠用了,就加上腳趾頭,在高中的時候我看過他上課,我怎麼看他怎麼像一個考古學家,面對一個個如同古董般的孩子,他一件件
地清理著。
    我想當初我也是這樣被他一點點地清理出來的,至今我仍記得他教書的方式:
    我爹教學生讀課文時不是朗讀,而是唱讀,他那種調子陰陽頓挫,比家鄉的山歌都有韻味,一篇課文往往幾遍就能唱得下來了。如果你到我的家鄉去,見到一個個如同文物般的孩子,他們口中唱著一種童謠式的課文,那一定是我爹教的。
    孩子們大都討厭我爹,上面說過由於孩子們對秋老厴打小存在一種鄙視,而在學習期間就會轉變成一種敵視,因此凡是在我的家鄉的間村委會裏待過一年級的孩子都會唱這樣一首童謠:
    秋老厴
    扁腦殼
    雞叫半夜不放學
    學生餓得呱呱叫
    老師餓得啃麻雀
曲調就是我爹教他們的那種。
    由於我爹秋老厴養了我和我哥秋小樘這兩個十惡不赦的兒子後也變得十惡不赦,我常常會不經意間地想像我可愛的鄉親們怎樣對付老弱的秋老厴:在收電費的時候鄉親們會這樣說:“狗日的秋老厴家這個月的電費才一塊五,准又是偷電了!”
    這句話幾乎所有的鄉親們都說過,這讓村裏抱著碗打盹的孩子總把秋老厴同賊聯繫到一塊;在每一年村裏開學的時候,總會有兩三個男人坐在我祖祖輩輩耕種的黃土地上抽著紙煙罵:“聽說今年鄉里給我們村上學的孩子每人撥了一百塊,秋老厴怎麼說只有十個呢?” “他一個月才一百二十塊的工資,狗日的不從我們的頭上撈點,讓他兩個兒子吃屎
喝尿啊……”
    這種談論我不用親耳聆聽的,我祖祖輩輩生活在黃土地上,他們的談論會通過黃土地流淌進我的血液裏,在七十年前他們的父輩就是這樣罵我的乞丐爺爺。

                        三
    在我家鄉的黃土地上生活的人們,打小就有將飯碗抱在懷裏的習慣,這種習慣不知從哪一代開始你無法考證,反正一直延續到今天,你看到孩子們一手抱著陶瓷碗,一手就撫摸自己油光滑亮的肚皮,那種動作的深刻含義往往讓我想起來就流眼淚。仔細觀察他們的肚皮,就會發現他們的肚皮向前凸起,又微微地向下墜,其實連我都分不清楚他們的肚皮
和現在某些坐在辦公室裏打瞌睡的高級官員的肚皮之間的區別。你可以想像一位老年婦女已經下垂了的乳房,孩子們的肚皮,就像一只大乳房。
    如果你在我的家鄉看到抱碗的孩子,那不用奇怪,如果你在北方的哈爾濱碰到了懷裏抱碗的孩子,那也不用奇怪,那是黃全亮的兒子,黃全亮是我們村裏個頭最大力氣最大的男人,據說他一頓能吃完一頭山羊,能馱二百多斤的高粱。黃全亮也是村裏膽量最大眼光最寬闊的人,上個世紀的九七年,我黃土地上的鄉親們還在用黃牛翻地種紅高粱的時候,
黃全亮就變賣了耕牛和年豬,帶著老婆兒子到了東北的哈爾濱,把四個女兒留在家裏。還記得黃全亮的女兒常常會無比自豪地對村裏抱著碗的孩子說:“我爸爸在東北打工。”孩子們看到黃全亮女兒的得意神情,就會在想:東北一定是個好地方。同是在心裏也產生對父母的埋怨:我爸爸為什麼就不到東北打工呢?
    我是在二零零零年的冬天碰到黃全亮的,那時臨近春節了,臨近春節的哈爾濱氣溫達到了一年來的最底點,呼出來的氣一下子就變成了冰塊,嘩啦嘩啦直往下落。這時候的哈爾濱,誰也不敢在外面撒尿,但是黃全亮的兒子敢,在我雲貴高原黃土地上撒習慣了的孩子在冰天雪地的哈爾濱也一樣撒。東北的冬天當然重重地懲罰了黃全亮兒子的生殖器。黃
全亮就一只手抱著兒子一只手捂著兒子的生殖器像頭髮了瘋的野狗一樣沖進醫院,嘴裏大聲叫:“救救我兒子的雞吧,救救我兒子的雞吧,這是我黃家的命根子啊——”
    我就這樣碰到了我幾千裏以外的黃土地上的鄉親。那時我趁寒假期間給哈爾濱某藥廠做市場調查員,冬天的哈爾濱人基本上在冬眠,很少有人來搶我的飯碗,所以這麼一個冬天我就能夠掙足我和我哥秋小樘一學期的生活費,那一年秋小樘要考研了,所以沒有和我一塊上哈爾濱。
    黃全亮抱著兒子沖進醫院的時候我正在同藥庫的管理人員做藥品效果調查,我首先看到孩子懷裏包著的碗,然後我就認出黃全亮了,黃全亮的叫聲喚來了一堆護士,護士接過孩子的時候弄掉了孩子懷裏的碗,孩子嗚咽起來:“你媽的×,恩、恩——” 這種嗚咽很特別,只有我黃土地上的孩子才能哼得出來,而且是在打碎碗的時候。我靠了上去,黃
全亮沒有認出我,因為我戴了帽子圍著圍巾只露出一副眼鏡。
    黃全亮就一邊跺腳一邊嚎。
    後來醫院叫黃全亮在住院單上簽字,黃全亮的嚎就變成了像他兒子那樣的嗚咽:“我、我扁擔大的一字都不曉得,日你媽你叫我咋個簽嘛!”
    在舉目無親冰天雪地的他鄉,我和黃全亮血管裏流著的都是黃土地的血液,都是吃松枝曛烤臘肉的鄉親,我的心裏有著無限的親切。後來我替黃全亮簽了字,墊了部分藥費,我帶著他來到我租住的民房裏,黃全亮一進屋就罵:“不是聽說你很有錢嗎?你就不會找一個暖和點的地方,媽的比我家都冷。”
    至於他說我有錢,我不想辯駁,辯駁也沒有用,就像當初他們說我那乞丐爺爺給秋老厴留了十二罐銀子一樣,我的鄉親們永遠不會改變他們的觀念。
    我給黃全亮灌了兩袋熱水袋,一袋讓他暖和暖和,一袋讓他給醫院裏的孩子送去,黃全亮把兩袋熱水袋往衣服裏一塞,眨著眼對我說:“秋小橙我看你是認識醫院裏的人的,我兒子就交給你了,你去藥費一定會便宜的。”
    我正準備推辭,黃全亮這時惡狠狠地對我說:“你不要忘了,你秋家欠我黃家的債呢!”
    你不知道,我的乞丐爺爺是靠鄉親們的施捨才得以生存下來的,要不是有鄉親們的施捨,就不會有我家四個姑姑和秋老厴,也不會有秋小樘和我這兩個“不孝子”。
    秋家欠著鄉親們永遠也還不完的債。

                          四
    我一邊跑業務一邊照顧“黃家的命根子”,等到“黃家的命根子”痊癒之後,小傢伙就吵著要回家,我一下子就犯難了,孩子要回哪個家呢?是我黃土地的家嗎?我問他:“你要回哪個家呀?”孩子張嘴回答:“我要回我爸媽的那個家。”
    我又想:孩子都出來那麼多年了,也許早就忘了我黃土地的家鄉了,但是孩子接下來的話讓我著實吃了一驚:“我貴州的老家有一個老師叫秋老厴,他有兩個兒子像狗一樣壞,我媽叫我不要學他們……”
    孩子的回答並沒有激怒我。倒讓我突然有了一種思念我爹秋老厴的強烈感覺,畢竟離開家有兩年半的時間了,秋老厴是不是真如他們所說的一樣,老得像一條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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