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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勞動,誰的節

 陳誠,男,武漢某大學後門賣涼麵的小攤主。
  
  陳誠當年考取武漢的一所大學差三分,任他娘剁爛了砧板咒他不爭氣、該死,他只是低了頭淡淡的道:“俺不讀了,俺想在那學校後門擺個涼麵攤去。”他娘一扭屁股,?的一聲甩上門,被風撞進門裏的是:“你個背時不長良心的東西,看你賣涼麵能走出這土旮旯去……”
  
  其實陳誠本就未想過要上什麼大學,他覺得娘太拗,上大學就能走出這山旮旯?道道多的是咧。於是第二天天不亮他就揣了娘本打算給他上大學的三千塊錢上路了。臨走,他一邊使勁的咽著帶有豬食味的煮紅薯一邊沖尚睡著的娘道:“走了,放心,娘,我賣面也要把您接出去啊……”他娘翻了個身,沖著貼有已泛黃財神像的牆歎了口氣。
  
  陳誠從小就愛做飯,飯甚或比娘做的要好。到了武漢,他一邊張羅著買桌椅,一邊到周邊小攤暗探市場行情。開張這天,零零星星的幾個大學生到他的攤旁立了會,只有兩三個人買了面坐在桌旁慢慢的吃著。他殷勤的問他們可要加焯過水的豆芽,還有碧綠的黃瓜絲。他們抬頭笑了,吃完飯,付過錢,店裏就只剩陳誠一個人了。他苦笑一會兒給自己也弄了碗面,竟是十分可口。算了,酒好不怕巷子深,何必自我宣傳呢?漸漸的,他的生意真的好了起來。
  
  陳誠從20歲做到35歲,那所大學裏也走了一撥一撥,來了一撥一撥,可是陳誠的店卻一直在那,他經過數十載的磨練已變成了一個精明而不乏善良的生意人。妻子呢,是一個臨攤賣粥的山裏女人,兩人結婚後就把鋪子合併在一起了,因為兩人的淳樸,生意也還紅火。陳誠的娘也早被接到武漢。這夫妻在婚後一年就生了個大胖小子,老太太就整天躲在小攤後的一件破房子裏打著瞌睡哄著孫兒,這樣的日子雖平淡卻也美滿。
  
  只是今年什麼都漲價生意很不好做,黃瓜、花生、白菜、麵條、油……陳誠就老了許多似的。他雖多次琢磨這給每碗面加錢,可又實在是不敢冒險。他的精明之處此時就有了小小的用武之地,各種配料稍加一點,尤其是時令蔬菜,面倒相對便宜點,當然這一切都做的了無痕跡,學生們仍愛到他的鋪子吃面。可是從去年開始他的生意卻日漸凋敝,老母勸他道:“山裏有房,有地,武漢有啥好,三天下雨兩天颳風,賺不到錢咱回老家去……”陳誠只是捧著食譜歎氣,望著對面包子鋪裏成群的學生,發了幾分鐘的呆。
  
  他為了留住顧客就更加的下起了功夫,傍晚到菜市場買回一大包的雞骨架,晚上一個人架起鍋映著火光熬雞湯。雞骨架上的肉已所剩無幾,要想把湯熬出點味道來他常常要耗到深夜。早上一大早就用雞湯煮面,一鍋一鍋的拾掇好後學生也就來了,幾個月下來陳誠已瘦了不少。看到一群一群悠然從攤前路過的人群他心裏翻出一股淡淡的酸味。
  
  回頭,妻子正低頭擇菜,油膩的大紅襯衫空蕩蕩的,他沖妻子說:“要不咱們五一不做了吧,來武漢十幾年盡看著別人過勞動節,今兒個我們也給自個兒放假。妻子用羡慕的眼神瞟了一眼鋪子外面悠閒的學生,她舔了舔自己乾渴的嘴唇道:“算了,勞動節嗎,就該勞動的啊……”陳誠的眼光黯淡了一下,輕輕的用撈面的勺子在滾燙的湯裏劃拉著,看看坐在屋角打瞌睡的老母,心裏悶悶的發慌。
  
  他記得剛來那會,五一還有學生問他怎麼不過勞動節,他也想妻子那樣笑著回答。可是,累的難受時他也會想:是啊,我為什麼沒有勞動節呢?有時他也想到江邊吹吹風,可往往是剛準備收攤就有顧客來。於是他自嘲道:“勞動節嘛,有人勞動才有人能過節啊。”但,他已十幾年沒過了,勞動節是小學生、中學生、大學生、有錢人的,卻,不是他的。
  
  武漢的天熱得快冷的也快,前幾天還是豔陽高照的,五一這天就又冷了,聽天氣預報說下午還可能有雨。這天陳誠店裏的生意竟是出奇的好。他從一大早忙到晚上,飯間,不斷有人叫他加點黃瓜絲什麼的,好像他們真的是一群上帝,陳誠只不過是一名勞動者罷了。他累了。坐在店門口的小凳子上,店內店外的人都在過勞動節呵,看著別人的優先他一陣心酸,是的,別人的節他的勞動。
  
  妻子一個人終是忙不過來,她再也顧不得丈夫的勞累沖他大叫:“陳誠,豆芽沒了,焯一點,拌面,切黃瓜絲……”他有些暈,起身時從未有過的疲倦。機械的切菜,拌面。他覺得自己就如同陰溝裏的水,表面浮著一層油膩的笑,下麵卻是在時間裏爛掉的激情。他們這樣忙著,一直到旅遊的人吃過面散步去了,散步的學生回宿舍了,打球的退休老人喝茶去了。一個五一對於陳誠一家就是這樣,誰的勞動又是誰的節呢?他苦笑:你這不是自尋煩惱嗎?你不會給自己特批一個五一啊?可是一天的生存費用呢,他在武漢除了一雙手又有多少財產?
  
  妻子收拾著碗筷,突然之間用有些惡毒的語氣道:“這世道,窮人根本就沒有勞動節,那些人整天的都在過啊,也不知道膩了嗎?”陳誠沖她道:“夠了”妻子怔了一下,她不明白好脾氣的丈夫這是怎麼了。
  
  塊打烊是一群歡笑者的年輕人湧進了陳誠的店子,他們高興的向陳誠道:“老闆,五一快樂。來八碗面。”陳誠的臉不動聲色的抽動了一下,不溫不火的說:“沒面了,明兒再來。”妻子和那群學生同時瞥向那筐面,上面不知何時竟飛落了一只蒼蠅。滿滿的一筐面一下子就像有些無辜的孩子,在大人撒了謊的時候無意中說出了真相,給大人臉上一記重重的耳光。學生們有些尷尬,靜靜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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